「如何讓你遇見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刻。為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他讓我們結一段塵緣。」
還記得喜歡看書寫作的你,那年夏天騎著腳踏車在綠川東街上,竟然直直朝著我這個正好騎車經過中山路愛拈花惹草的大男孩撞過來。我人沒事,倒是你一直哭、一直哭。後來實在沒法子,我情急之下說:「那我請你看電影啦!當作道歉,你不要哭了好不好?」你才沒有繼續哭到綠川都潰堤。
我們相約在綠川西街,說好要去第一廣場。你穿著白色襯衫,慢慢向我走來。我只是看著你傻笑,在那個我們「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年紀。你一手拎著替我準備的忠孝路清心木瓜牛奶跟烤土司,一手拉著愛耍帥手插口袋不懂體貼的我的衣袖,說是要跟我「連袂」過馬路。而我除了傻笑還是傻笑。直到了售票口,才知道你想看「大開眼戒」。
電影散場後,你問我看完有什麼想法。記得那時我還未滿17歲,你未滿16歲。除了臉紅心跳,還在想著為什麼售票員會賣票給你的我害羞的說,以後我們還是看看「鐵達尼」那類的就好。
你拉著我沿著綠川東街走,對我說從小你的爺爺常騎著腳踏車載你到第一市場,然後沿著彎彎曲曲的綠川回家。你回憶爺爺告訴你的綠川歷史,興奮的對我說:「我阿公說以前綠川有魚喔!」你跟我這個傻呼呼的自然組說綠川周邊是台中最早發展的地方,以前叫新盛溪不叫綠川。1912年台灣總督巡視,因為兩岸青翠,遂把新盛溪喚做「Midori-gawa」。而Midori-gawa的意思就是「綠川」。
暑假結束後,發生了921大地震,大家都離開台中避難去了。好不容易學校恢復上課,沒多久又月考。昏天黑地的竟然把你的生日忘記。期中考結束後想起來,急忙向你道歉。你倒是不以為意,還約我去看「心動」。那時電影已經快下檔,所以整間放映廳裡只有我們兩個。於是你調皮地脫下鞋子,把腳靠在前面的椅子上。
電影結束後我陪你走在回家的路上。你在中山綠橋停下腳步,一雙大眼睛若有所思望著我,擔心我是不是不喜歡聽你講古。
我:「你看對面這棟建築,雖然很老舊了,但是很又味道,還有這座拱橋,造型也很美。植物跟老建築也可以融合得很好呀!就像四數木(Tetrameles nudiflora)與吳哥窟。」
你:「我知道!我知道!我阿公說這是1908年為了在台中公園慶祝縱貫鐵路通車才蓋的。以前叫做新盛橋,是當時台中八景,今年四月被市府列為古蹟喔!而且建築年代正好是歐洲新藝術運動(Art nouveau)的全盛時期,所以欄杆是模擬植物的造型喔!兩側四支燈座則為多立克式。」我全神貫注聽著妳說話,不想要讓你覺得不安。你:「這棟舊房子以前是醫院喔!是一個叫做宮原武雄的人在1927年蓋的。現在好像是永豐餘的倉庫。可是聽說921時損毀很嚴重,只剩下正門幾根愛奧尼亞式的柱子,還有側面的磚牆和拱門比較完整。」
「佛於是把我化作一棵樹,長在你必經的路旁,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後來放學時,我常會「回到最初的地點,呆呆地站在中山橋前,將頭髮梳成大人模樣,穿上一身帥氣的一中制服」,期待你再次走過。而你總是很有默契地走得特別慢。我騎著腳踏車載妳沿著綠川蜿蜒,你卻不忘記取笑我騎車技術太爛,騎太慢才害你撞到我。
過民權路後的綠川畔有一株垂柳,浪漫的你問我綠川像不像「垂楊紫陌洛城東」所描述的江南。過了建國路後有一棵大榕樹,氣根垂降在綠川水面。你說這樣看起來很像一道簾幕,有朦朧的美感。我卻潑你冷水說,榕樹是一種纏勒植物,如果在別的樹上發芽,原本那棵樹會被絞死。雖然植物的競爭無聲無息,沒有血腥的畫面,依舊十分殘忍。
到了信義南街這一段,綠川兩旁變成小葉欖仁樹。隨著季節轉換,葉子會有暗紅、青綠、墨綠、黃色的變化,以及無葉子的蕭瑟感。
寒假開始,這次你約我在綠川東街跟民權路口。我到的時候你已經站在風鈴木樹下。你問我這樹的名字。我告訴你這是風鈴木,又稱伊蓓樹,拉丁學名是Tabebuia impetiginosa。來自遙遠的中南美洲。台灣至少引進六種,綠川河邊有三種。等放春假的時候,中興大學附近,臨永東街跟永南街的綠川旁,更大朵的洋紅風鈴木(Tabebuia rosea)會綻放。在那之前的三月,第一廣場前四棵黃金風風鈴木(Tabebuia chrysantha)會噴吐一樹的金黃。
你:「那我問你我問你,風鈴木跟洋紅風鈴木怎麼分?除了開花時間不同,看起來都一樣呀!」我:「不一樣喔!一般來說,風鈴木的花比較小,小葉子的葉緣鋸齒狀,花萼光滑,花偏紫紅色,冬天會落葉,落葉後開花。花期12月至3月。洋紅風鈴木花大型,小葉緣沒有鋸齒狀,花萼有鱗片比較粗糙,花比較偏粉紅色,冬天不落葉,春季換葉子的時候才開花。花期3月至5月。而且你現在看到這棵風鈴木開的花算少,明年會開更多更漂亮喔!」
你:「真的嗎?這又是為什麼?」我:「在植物學上,今年是欠年,明年才會是豐年。我的觀察,綠川兩側的風鈴木豐年的週期大概是兩年。也就是說每兩年才會盛開一次。」你:「這麼奇怪。」我:「你知道嗎?欣賞花其實算是一種很變態的行為。」你:「啊?」我:「花是植物的生殖器官呀!」
你被我逗得哈哈大笑:「我懂了,風鈴木開花就像生baby一樣會消耗掉媽媽很多養分,所以沒辦法年年盛開。」我:「真是冰雪聰明。」
你:「那席慕蓉有寫過一首詩叫做《一棵開花的樹》,你知道嗎?」我搖搖頭。你朗誦:「如何讓你遇見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刻。為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他讓我們結一段塵緣。佛於是把我化作一棵樹,長在你必經的路旁,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當你走近,請你細聽,那顫抖的葉是我等待的熱情。而當你終於無視地走過,在你身後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
我:「喔!文學跟植物原來也可以當好朋友。」你:「就像我們一樣。」
「我們終於來到了這一天,桌墊下的老照片,無數回憶連結,今天男孩要赴女孩最後的約。」
高三以後,開始晚自習,碰面的機會少了。大學時我在台北,你到了南部,那年夏天的故事似乎也結束了。「那些年錯過的愛情,好想擁抱妳,擁抱錯過的勇氣。」後來不論我在何處,風起的時後,我就會在風鈴木下想念你。
你結婚那天,竟給了我一雙筷子,說希望我可以「快嫁」,甚至還讓我上台抽捧花。我說我是男生耶,要怎麼嫁?妳說:「不管啦!反正你也要幸福就對了。」我才知道原來我在妳心裡跟閨密一樣重要。
幾年後你跟他去了日本,而我回到台中。沒想到第一廣場已經改了模樣,現在是台中的小東南亞,買得到越南口味的法式麵包跟菲律賓進口的真雅芒果汁。「我好久沒有經過宮原眼科,沒想到已經換了裝潢,角落的窗口,聞得到冰淇淋香。」酒廠也變成了文創園區。
「曾經想征服全世界,到最後回首才發現,這世界滴滴點點全部都是妳。」我選擇在綠川旁邊落腳,午後常獨自踩踏在我們曾經攜手走過的綠川,從靠近我現在住的綠川中游,緩步走到當時你住的綠川尾。
「好想告訴妳我沒有忘記,那天晚上滿天星星,平行時空下的約定。再一次相遇我會緊緊抱著妳,緊緊抱著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