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胖樹隨筆

「你走，我不送你；你回來，無論多大風多大雨，我去接你。」
這幾年，有幾個摯友選擇到國外工作。不再如二十多歲那時，辦什麼盛大歡送會，連辦好幾場，甚至還送到機場。只是在好友遠行前選一天，特地到台北吃頓飯，也不特別提到什麼珍重再見，只是一如平常。回程，或許我送他，或許他送我，讓這頓飯又多了個尾巴。但是，就一句淡淡的再見。
經歷過太多次的別離，不善常道別的我，就只是把不捨的心情擱在心裡，不會再像年輕時總是會說：「有一天我會到XX看你。」因為還沒有兌現的承諾已經太多太多。

那天下午我在秀山街開會。台北的冬天依舊如我記憶中那般濕濕冷冷，也沒有半點陽光。我站在中山堂一時間竟忘了方位。摯友特意繞到附近等我會議結束，一起到桃源街吃了一碗牛肉麵。而後，摯友要去接小孩前順道開車送我到南西新光三越。
有一回，摯友臨時到台中出差，中午call我問我可否到高鐵一聚。我依約定好的時間，提早半小時在高鐵大廳等候。一起吃過飯，又各奔東西。
曾經無話不說，曾經下班後總是聚在一起閒扯。但是，居住的城市不同，還有彼此的家庭、工作，讓我們聚少離多。
有時候，我們男人會在某個時刻想念一個朋友，但是都不會說。當然也不會特別約碰面。只等待那個時機，或許只是一段路程，或是一碗麵的時間，甚至搭車前的空檔。簡單的幾句，知道彼此在彼此的生活都好就夠了。因為相見不易，我們分外珍惜。

是個天氣晴朗的午後，該有個美好的夜晚。雖然白天發生許多鳥事，讓我理智差點斷了線，但是為了你遠道而來，我好整以暇梳洗完畢，習慣性提早十分鐘出門。車子慢慢駛進高鐵站，傳了line給你，確認碰面的位置。
遠遠就見到你。襯衫、牛仔褲、行李箱，完全的剛下飛機模樣。一上車，你就急著打開laptop，Check飛行過程是不是lose掉重要的email，隨即又立刻撥了幾通電話，用流利的英文確認隔天的行程，鉅細靡遺。工作中，你永遠是那麼認真且自信。令我激賞。
難得輕井澤火鍋不用大排長龍，還給了我們諾大的位置。我相信這是你帶來的好運氣，還包括我在文心路上隨便就找到位置停車。我們快速地交換了彼此的工作近況，把話題回到相對好下飯的生活——雖然我心裡偷偷認為告訴你我工作時怎麼摸魚，比回答為什麼堅持一個人要容易。
謝謝你理解我的孤僻。你發現每次我都偷偷地回台北開會，卻從來沒有告訴你。總是一個人吃飯，不好意思打擾朋友這種事也被你料中。可是你難得下來台中卻不忘了來看我。不但沒有責怪我，還調侃我：「如果我沒有跟你約，你一定每天晚上都宅在家裡。」你說：「你根本就比我還適合結婚，而且我不懂你怎麼可能沒有女朋友。」這些話大概成為我們這些年碰面你必定複誦的句子。

近秋分了，台北的街頭已有些涼。中午用餐時間未至，少了熙來攘往的行人更顯蕭瑟。但是相較過往碰面總是行色匆匆，今日卻多了分愜意。漫步在熟悉的街道上，特意選了一家我們在台北不曾到訪的店。在不起眼的角落聽你訴說這些年我未曾參與的點點滴滴。忘記你離開台灣多少時間了，但你滔滔不絕的故事還有被外國人汙染的口音讓我相信我們分別應該有一個世紀。
多少年了，除了給你發明信片及簡訊，我好久好久沒有替你過生日、沒有帶你吃飯、沒有給你買禮物了。可你卻特意挑了我生日前回來，還提前幾個月告訴我，說一定要替我過生日。而我卻龜龜毛毛等到生日後才來見你。
還好拜科技之賜，我們並沒有忘記彼此的模樣。而以前總愛搶發言權的我們，現在卻期待著對方先說說自己的近況。這才知道臉書上頭積極樂觀的動態，還有line，都是你怕我們擔心而刻意製造的片面印象。你說還不太習慣國外的生活，你說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舞台。你說姊妹們都要你回來，問我是否也支持。可是我卻狠心建議，好不容易出去了就別急著回來。現在台灣的環境不好，沒有給年輕人發揮的空間。而且你離開太久了，以前累積的人脈早就人事全非。姊妹們要你回來是樂得多一個吃飯談心的對象，但是並沒有辦法對你的人生負責。好不容易適應了國外的生活，新事業也起步，現在放棄回來還不是得一切重來。既然沒有分分秒秒都待不住，既然只是偶爾想家。那就不要讓自己一直沉浸在當初放棄台灣所有基礎的委屈，在異鄉好好生活，為你自己構築一座更大的舞台。
總算見你豁然開朗，笑顏逐開。陪你去洗頭，你又拉著我替你看紫微。可沒說兩句，話題卻繞回我身上。你說看到我又開始寫作替我開心，你說知道我有新的事業忙活替我高興。只是你總是免不了又要念我太挑。你說以前生日過節我給你買的花寫的卡片你都記得，你說最喜歡讀我寫的字，你說你最喜歡問我問題因為我總是可以給出令你滿意的答案。你說……你說……你說你不相信我這樣的男人會沒人要，一定一定是老王太機車太難搞。我說啊！敢這樣數落我的沒幾個了！

還記得第一次跟你們一塊兒出去，是某個星期四匆匆決定的Q毛脫口秀——我彷彿記得你們點的其中一杯是血腥瑪莉。也記得那年夏天我何其有幸陪你們去威廉酒工坊——難得周六晚上竟然剛好有位置讓我表演一秒變格格祝壽，後來我們還一起到China pa火燒阿房宮。漢堡王、簽名海報、茶餐廳、火鍋、海壽司、一起去過的貓空、悠閒的天母散步、跑好多次的KTV，還有你們驅車南下來看我的回憶，今夜不知怎麼的一筆一筆萬箭齊發似的射進我的腦袋裡。最後一次見到你們，是你們成為丈夫跟妻子的時刻。那些日子，感受你們的歡笑、小爭執，以及猶豫，才從你們身上看到，原來幸福從開始構築前，就先添加了無數的巧合。想念跟你們在台北的點點滴滴，才突然發現原來想念也可以有單位，想念的單位是一對。

連著幾天，一會兒夢見摯友結婚了，一會兒夢見自己過世了。翻了周公解夢，還以為醫生要來宣佈您可以出院回家了。沒料到，他卻帶來MRI的影像，告訴大家癌細胞已擴散到您的全身。
「目前所有治療都只能減緩他的疼痛感。他有什麼想吃的，想去哪？就盡量依他。拖幾年的也有，但也要有心理準備，隨時都可能有突發狀況。」
近一個月的時間，每天下班，我都往醫院跑。看著您越來越消瘦，氣色越來越差，我們的心情也越來越沉重。
有時後好氣您為什麼身體不舒服都不說，還硬撐。可是卻又完全能夠理解您不愛麻煩人的個性——因為我也遺傳到一模一樣脾氣。即使已羸弱至此，您也不讓人攙扶。「阿孫，你來喔！」原本話就不多的您，病榻中跟我依舊相視無語。問您有沒有想吃什麼，您都說不用。準備的水果也不怎麼吃。越來越不愛開口說話的我，默默聽著與您結縭六十多年的阿嬤含淚訴說著往事，說以前都是她生病了您載她到醫生館。而您不舒服，她要您去看醫生您卻怎麼都不肯。「如果恁阿公哪按怎樣啊，我嘛會想辦法隨伊去。」一直守在您身邊的阿嬤，不斷重複。

極少失眠跟做夢的我，昨天卻一直翻來覆去睡不著。好不容易累到睡著了，卻在惡夢中驚醒。走到客廳，卻聽到母親啜泣的聲音——獨自帶大我們三兄妹的母親，二十年來堅強地不曾哭泣。我知道應該是舅舅打來的電話。
上一次見面是元旦，沒料到卻是今生最後一次再見。原本還打算清明連假去看看外婆，如今卻變成了奔喪。我多麼希望這只是愚人節的玩笑，可是老天爺卻真的跟我們開了這麼大的玩笑。
別了，我親愛的外婆。雖然再也聽不到您教我唱日文歌，您也將不再催處我要趕快討老婆。但是我會一直記得您慈祥的笑容。
別了，我親愛的外婆。請您原諒舅舅、阿姨跟母親，這些年讓您獨自生活在安養中心，讓您孤單離去。